苏格拉底之死:一个共同体如何合法地处决它最清醒的人

公元前 399 年,雅典。一个七十岁的老人站在五百零一名陪审员面前。指控有两条:不敬城邦所信的神,以及败坏青年。表决结果大约是二百八十票对二百二十一票——有罪。
这里没有暴君,没有政变,没有深夜闯进家门的士兵。杀死苏格拉底的是投票。
程序是干净的
这一点值得停下来想一想,因为它不符合我们对"迫害"的想象。
雅典的司法程序在当时是世界上最开放的。陪审员从公民中抽签产生,五百零一人这个数字大到几乎无法收买。控辩双方各有时间陈述,用水钟计时,谁也不能多说。表决用铜片投入陶罐,当场清点。整套流程比今天很多国家的刑事审判更难被单个人操控。
它完整地运行了一遍,然后判一个人去死。
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"雅典人为什么不讲程序",而是程序讲得如此周全,为什么结果仍然是这个。
被审判的其实不是那两条罪名
不敬神和败坏青年,都是当时罕有人以此获死罪的罪名。要理解为什么这次不一样,得看审判前那五年雅典经历了什么。
公元前 404 年,持续二十七年的伯罗奔尼撒战争以雅典战败告终。城墙被拆,舰队被解散,紧接着是"三十僭主"的统治——八个月里处决的雅典人,比战争最后十年斯巴达人杀掉的还多。
三十僭主的头目克里提亚斯,是苏格拉底的学生。在此之前叛逃斯巴达、被视为雅典最大叛徒的阿尔喀比亚德,也是苏格拉底的学生。
但雅典人不能因为这个起诉他。公元前 403 年民主派复辟后颁布了大赦令,明确规定不得追究此前的政治行为——这是一条为了让城邦不至于陷入无休止清算而设的、相当文明的法律。
于是政治账目换了一个名义结算。大赦令堵死了追究他政治关联的路,剩下能用的就是宗教。
他本来可以不死
雅典的审判分两轮:先定罪,再定刑。定罪之后,控方提出死刑,被告有权提出一个替代刑罚,由陪审团在两者之间二选一。
这是一道给被告的活门。流放、罚款、剥夺公民权,都是当时常见的替代方案。以二百八十对二百二十一这个接近的票数看,只要提出一个稍微像样的选项,很可能就过了。
苏格拉底提出的替代刑罚是:由城邦供养他在市政厅免费用餐,终身。
那是雅典授予奥林匹亚竞技会冠军的最高荣誉。他的意思很清楚——如果一定要给我一个应得的待遇,那应该是这个。
后来在朋友们的坚持下他改口,愿意交一笔罚款,柏拉图等人当场承诺担保。但已经晚了。第二轮表决,主张处死的票数比第一轮认定他有罪的票数还要多。
换句话说,有几十个人在第一轮认为他无罪,在第二轮改成了要他死。
让他们下定决心的不是罪名,是态度。
清醒本身就是冒犯
苏格拉底一辈子在做同一件事:拉住一个自认为懂的人,追问下去,直到对方发现自己其实不懂。
他很少给出答案。他的方法是把别人的答案拆开,让人看见里面是空的。将军说不清什么是勇敢,祭司说不清什么是虔诚,政治家说不清什么是正义——而他们正在以这些名义治理城邦、教育后代、发动战争。
在战前那个自信的雅典,这是一种奢侈的娱乐。城邦足够强大,容得下一个到处拆台的老人,甚至以他为荣。
战败之后不一样了。一个刚刚失去一切的共同体,最迫切的需求是重新相信自己没有错。它需要有人告诉它:我们的神是真的,我们的美德是真的,失败只是运气不好。
而这个老人还在街上问:你说的美德,究竟是什么意思?
苏格拉底没有变。变的是雅典还能承受多少怀疑。
剩下的问题
我们习惯把这个故事讲成"愚昧的多数杀死了智慧的少数",然后站到少数那一边,感觉良好。这个版本太便宜了。
那五百零一个人不是暴徒。他们中的许多人刚刚经历过亲人被三十僭主处决,见过一个自称追求更高真理的圈子怎样变成杀人机器。他们投下那一票时,多半真诚地认为自己在保护这座城市。
这才是这件事真正的难处:程序的正当性和结果的正确性,是两回事。一个决定可以在每一个环节上都合法、都民主、都出于善意,然后依然是错的。而当它错的时候,没有任何机制会亮起红灯——因为所有的灯都是绿的。
苏格拉底本可以逃。朋友们已经买通了狱卒,路线都安排好了,他拒绝了。他的理由是:一个人不能只在判决对自己有利时才承认城邦法律的权威。
他喝下毒芹的时候,捍卫的正是那个刚刚杀死他的制度。
值得一问的是最后一个问题:如果那五百零一个人都相信自己在做对的事,我们凭什么确信,今天的自己不在同一个位置上?我们当然也有自己的"不敬神"——那些不需要论证、只需要表态的东西。区别只在于,我们还没有把它写进起诉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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